符号与文化:戴口罩在西方何以成为难题

2020/04/12 13:28 下午 posted in  Opinions

大多数非东亚国家,在面对戴不戴口罩这个问题时,都经历了一个急剧的转变。

数月之前,大多数西方社会的意见是不戴。

不仅如此,一些戴口罩的亚洲人还会被当做异类对待。

1 月份在英国,谢菲尔德大学的一名中国留学生因戴口罩而遭受语言和身体上的攻击;二月份在纽约,一名华裔女子因此被殴打,并被称作“diseased”

随着疫情的蔓延,一部分西方人开始意识到戴口罩的作用。

但读者可以留意一下 3 月初的一则新闻:瑞士女议员因戴口罩参加议会被议长赶出议会大厅。

与东亚国家领导人以戴着口罩的面目上新闻相比,从来没有西方的领导人这么做。

对待口罩的分歧,体现的是傲慢、偏见,还是人们在思维方式和文化认同方面根深蒂固的差别?

戴口罩的国家

4 月中旬,新冠疫情在全球大范围传播。口罩的已经从单纯的医护人员使,进入了西方普通人的视野。

按照时间线来,首先是疫情严重的意大利一些区域,市政府强制民众戴口罩。

随后这样做的国家是捷克和斯洛伐克,然后是土耳其,奥地利。

如果从呼吁(不是强制)民众戴口罩看,很多国家的疾控机构都开始做出了这样的呼吁,比如美国,法国等等。

但在最开始,这些国家的说法大致都是:民众并不需要戴口罩,因为它并不能保证佩戴者的安全。包括你最重要的是洗手,保持社交距离等等。

符号与象征

法国人可能最难以接受口罩的欧洲国家。早在 2010 年,法国参议院就提到,遮面在法国会遇到很大的文化阻力。

“戴口罩更多被视为污名,而非个人或利他的保护做法。”法国参议院的一份报告说。

2011 年,法国立法禁止在公共场合遮面——因安全的因素。但法国人、穆斯林和看到这则新闻的人都知道,这更多是文化上的因素。

受影响到大部分是戴穆斯林面纱的女性。

在公开场所戴口罩,虽然没有宗教的符号在,但也被认为是不健康的、怪异的。

在东亚国家的居民惊讶之前,彼处常见的关于口罩的问题大部分类似于:“Why Do Japanese People Wear Surgical Masks?”

定语是“Surgical”。在东亚国家,人们极少意识到自己戴着的东西是“Surgical Mask”。

人类不断进化的智力依赖于符号、象征、概念。这种情形一直在不断发生。

2011 年的时候,大部分人认为法国的立法,是世俗化的象征,完全正确。

土耳其,如今被认为是一个欧洲国家。这个从奥斯曼苏丹帝国废墟中建立的国家,其世俗化和现代化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国父凯末尔将军确立的路线。

他制定了很多世俗化的政策,其中一条是禁止在公共场合戴土耳其圆帽,但提倡戴有帽沿的欧式礼帽,因为前者是宗教符号。

彼得大帝意图融入欧洲,也禁止了不少斯拉夫人和鞑靼人的传统,比如向留着胡子的人征税。

口罩也是一个象征。

认知与文化

口罩虽然作为遮蔽物被认为是怪异的,但其符号意义并不如面纱、圆帽、胡须那样强烈。因为口罩的出现,原本是因其功能。

但即使这样,在向人们说明戴口罩这件事情上,也会有很多东方人意想不到的情况。

比如,从个人还是从群体的角度看戴口罩?

NYT 引述专门研究流行病的法国人类学家弗雷德里克·凯克(Frédéric Keck)的话说:

在西方,人们以个人主义角度看待戴口罩的问题。“‘外面有病毒,所以我戴口罩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凯克说,“而在亚洲社会,集体主义理性说,‘我戴口罩是为了保护别人。’”

早期西方的疾控机构不建议戴口罩时,给出的理由也是从个人角度出发的,我截取一段如下:

病毒通过飞沫和受污染的表面传播,仅在你和他人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可能有用。戴口罩可能给你虚假的安全感,而且取口罩的时候容易弄脏手。

从个人的角度看,的确有这些问题。这与亚洲国家普遍从群体或者不干扰他人的视角出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不久之后,美国 CDC 更新了手册,从阻断传播等科学角度提倡戴口罩。

在这之后对于戴不戴口罩,川普是这样说的:

"Sitting in the oval office, behind that beautiful resolute desk, the great resolute desk, I think wearing a face mask as I greet presidents, prime ministers, dictators, kings, queens. I don't know, somehow I don't see it for myself."
NYT 进一步说,捷克和斯洛伐克能快速的强制国民戴口罩,得益于其共产主义时期的遗产。

但没有共产主义的韩国、日本等,在这个问题上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这完全是习惯和文化的原因。

我者与他者

口罩作为符号,在另外一个意义上是东方的。

从有限的资料看,如今口罩的雏形,是 1910 年(清)华人伍连德在东北鼠疫当中发明的。

日本人 1918 年大流感期间就开始使用口罩,上世界七八十年代开始广泛使用口罩用于防范花粉过敏。

对于西方而言,在公共场合大范围使用口罩见诸于西方视野,是 2003 年的非典,以及过去几年的 HK 抗议。

另外从潮流文化上看,东亚的明星们时常带着口罩躲避公众目光,口罩在不少西方人看来,也是隐藏、社交拒绝的符号。

总的来说,它既是东方的,亚洲的,也是不健康的。

如同一些持有偏见的人轻描淡写地认为,中国人带上口罩是因为那里的威权体制,政府可以命令所有人。但所有东亚国家人都不会同意类似的观点。

but,whatever,“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人们都需要群体认同。在界定“自我”的时候,根本上是依赖于“他者”来实现的。在这个意义上,西方对口罩的排斥,如同早先对犹太人的排斥一般。

犹太人欧洲历史上遭受的排斥,既有宗教上的,也有文化上的。历史上新旧教尚不能和平共处,更不用说不管聚居在何处,都能保持其显著文化特征的犹太人。

或者简单来说,你是社群中的异类。

口罩作为他者的符号,出现在新闻中,出现在东方是无所谓的,但无法容忍它出现在本地社群中。

这就像以前媒体热衷于猎奇报道青岛的“脸基尼”,但却禁止自己的海滩上出现任何“burkini”一样。

东方和西方在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直接交流,因为中间隔着伊斯兰世界。若干个世纪以来,对于欧洲人来说,真正可能的“异类”,是随时会出现在自家社区中的穆斯林。

而遥远的东方则充满异国情调,不管怎么怪异,它并不会出现在自己的花园里。

但现在它真的出现了。

在我们的文化中,同样如此。

比如非洲兄弟,他们是可爱的,友好的,忠实的。

但前提是他们不要定居在广州。

从根本上来说,在我们的意识中他们是不同的。

精英与大众

很难确定,人们如今对自我界定的偏执和对他者的排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些罗马史学者说,君士坦丁之前,罗马人一天可能出入好几个神庙。这个时期的罗马人可能从不需要反思“我是谁”,我与神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大部分自我界定又是肤浅的、不理性的。

人们大多数时候并不十分清楚界定,或者潮流意味着什么。

中世纪欧洲延绵数百年的猎巫运动,把女巫架在火上的人都是教徒。

但教会和神学家们,大部分时间斥之为迷信;15 世纪之前教宗都否认巫术存在,并颁令禁止列巫。

原因很简单,因为僧侣识字,而且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希腊罗马的遗产。

但就像如今一些学者所说的,你不仅要考虑什么是科学的,还要考虑民众可能采取的措施。

让人难以接受的感觉是,如今对于世界公民、多元文化、普世价值仍然认可而不觉得它是笑话的人,按照比例来看不一定比罗马的元老,或者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家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