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即将过去，这一年读完的书有47本，比上一年要少得多。

也许人们都有这么一个阶段，他们被推进由各种事务组成的洪流，之后却不记得发生过什么。闪亮的、暗淡的、痛苦的、愉悦的经历，最终都像一位诗人写到的：“像钻石回到首饰盒，沙堡回到涨潮的海中……”（罗智成）。读书当然不是这中间最值得记叙的，但它处在私人和广场之间的地带，可以出来和大家分享，顺便为自己记下这些令人愉悦的“沙堡”回到大海之前的一点痕迹。

今年没有遇到什么特别差的书，虽然上面只列了10本，但其实很难准确地评分，取舍之间全凭个人喜好。以下按照主题叙述。

必然性的消失

我们对“变化”司空见惯，但变化仍然在2025年震撼了很多人，比如大环境的变动，也包括AI带来的冲击。

但大部分人难以从报章或者视频中获得慰藉，因为上面都充斥着神启式的观点，要么许诺技术会给你一个光明的未来，要么不断提示你技术马上要带来大规模失业。

在这方面，由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和西蒙·约翰逊（Simon Johnson）合著的《权力与进步：技术与繁荣的千年斗争》是一本好书。这本书讲述了人类在使用技术过程中发生的纠葛：技术的使用在人类社会中激起了哪些涟漪？社会的能动性又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技术的演变。

透过这本书的讲述，读者会发现，技术提升人类福祉，并不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有可能在一代人的时间内不能提升整体福祉，有可能提升了但在结构上是不对称的。技术与社会的互动最终塑造了当前的结果，但AI时代的风险在于，技术变化的速率过快，可能未必留下了足够的时间让技术与社会来相互塑造。

人类的头脑倾向于理解简单，而不是复杂，所以我们倾向于不断总结规律，就像原始人总结鹿总会出现在哪里，兔子总会出现在哪里一样，这种本能可能留在了我们的基因当中。但体认到这种看法相当危险还挺难的，我们在各处都在寻求这类简单的方案或者图谱。

类似地，道格拉斯·诺思以“适应性效率”为枢纽，在《理解经济变迁过程》中意图为经济发展理论建立一个否认必然性的框架，他称之为“非线性的、非各态历经”的过程。这本书也非常值得一读，只是它术语略多，且讨论的问题不那么热门。

如果更普遍地看必然性的消失，那应该读一读二十世纪剑桥学派代表人物赫伯特·巴特菲尔德《历史的辉格解释》这本小册子。他在其中讨论了历史为什么是一系列“非期然”后果的组合，并引导人们去怀疑那些盛行的论断，包括从韦伯开始的关于资本主义精神的论断。

马克·布洛赫在《历史学家的技艺》中也有非常好的描述，不过他对此的讨论更偏向细节一些，还讨论了语言在其中的作用，他在这本书中谈“术语”的部分非常有意思。

有时候你还能在一些毫不相干的地方发现很多作者有类似的感触，比如在《文化失忆》这本书中，作者感叹“但这就是历史：有关本不必如此的一切的集合”。这差不多就是赫伯特·巴特菲尔德观点的文艺翻译了。

重新理解中国

曾有位前辈跟我说过，中国历史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没什么值得读的。这可能一来是他读得多了，二来是历史太长，周制、秦制以及嗣后的演变，似乎已经过于枯燥，一切就是治乱循环，金观涛80年代著名的超稳定性观点，就是这中间的一个强力声音。

但近代中国历史是一个突变的过程，仍然会给读者带来常读常新的感受，比如《梁启超与中国思想的过渡：1890-1907》这本书。

梁启超在思想史中的重要性，我自己的感觉应该要比他如今在历史书中的面目还要高一些。就像之前谈到，美国学者认为关于日本的“传统”，其实泰半是明治维新期间才形成一样；中国人思维中的很多概念，其实发端于梁启超那个时代，且经由梁启超为这些思想定型。

其中最重要的可能是“自由”这个概念在中国为何是一个雅典式的古典概念，而不是盎格鲁-撒克逊式的个人自由，大处说这是百年前”自强“这一急迫任务的要求，而落地到思想者，则以梁氏为甚。考察他的思想，对理解当今中国的观念基础不无裨益。

在这个主题下，费正清的《中国新史》，牟复礼的小册子《中国思想之渊源》，以及旅日学者王柯的《从天下国家到民族国家：历史中国的认识与实践》虽是长时段的描述，但都颇有可读之处。

其中王柯对早期中国的描述虽仍本文化主义为圭臬，但其中一些细节可能令读者感受到冲击；除此之外，王柯对清朝的描述可能是尖锐的，但按照他的描述来理解当前的区域问题，却多有拨云见日之感。

理解复杂的美国

川总又回来了也是2025年的一件大事。这也是2025年让人感觉时间线飘忽不定的事件之一。现在回想起来，我有点不太确定，川总重返，Deepseek，疯抢拉布布等都是发生在2025年的事情。

同样地，我以为很难在媒体上确定我们所处的位置。中国的媒体也好，美国左派的NYT，或者右派的WSJ上面都充斥着战斗的檄文，而不是事实与平和的观点——可能WSJ略好一点。

以2025年的美国为例，我这一年读到的书中，以《罗斯福时代》《美国官僚体制：政府机构的行为及其动因》两本书最能帮助理解当下。

读到《罗斯福时代》，读者可能会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位美国历史上权力最大的总统，和当前这位似乎有镜像般的相似之处，同类的独裁指责，同样的“非美国”的方式，同样的宪法挑战，只不过党派互换，倾向互换。

另一种非常强烈的感受是，每一个变革时代总是人们为了寻求改变而不择手段的时代，这些时候大众总会倾向于一位“强者”，一位不择手段的领袖，而非一位“坚持原则”的领袖。在罗斯福的时代这两者恰好是罗斯福和胡佛。

正如老罗斯福在传记中的愤怒，“这些会客室里的改革者用批判的热情弥补着行动上的无能……”，热情的行动当然并不一定是对的，但大众首先需要的恰是“行动的热情”。

《美国官僚体制：政府机构的行为及其动因》一书则是理解美国政府机构行为的一把钥匙，从本书的描述看，美国迥异于英国和法国。这里作者指出，与人们通常的观念相反，认为联邦机构“官僚主义”，效率低是不完整的。

联邦机构面临多重约束，并不如“三权分立”的字面意义上说的只向总统负责。联邦机构一直有两个“爸爸”，一方面是总统，另一方面是国会。早期的美国国会甚至会直接通过法案确定如今看起来属于行政事务的事项（比如关税税则，或者授予特定公司特定合同等），如今，国会主要通过拨款、听证、质询等控制联邦机构。

进入60年代之后，情况进一步变得复杂。这就是法院通过扩大“民诉官”的范围，对行政的积极干预。

在“效率”这一点上，联邦机构的目标可以拆解成“主要目标”和“情景目标”，前者是创设机构的法案中提及的目标，而后者，则是指在达成目标过程中，联邦机构是否兼顾了公平、平权等情景目标。典型的例子是，警察很少会因为犯罪率上升而被开除，但经常会因为粗暴对待特定人群而被开除。

本书或许还是一本优秀的HR教材，它讨论了组织绩效和约束的关系，可以帮助HR避免很多无用功。

2025年还有很多书也可以归入到这个主题下，比如《美国创新简史》《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等，后期名气尤其大，这本书至少有 7个中文版，它一方面是一种思想史和观念史，另一方面也是“对美国民主最令人不安的批评”。不过单论思想史的部分，作者的批评可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艾伦·布鲁姆的《美国精神的封闭》也可以归纳在这一主题下，不过这是调性高雅得多的一种批评，针对美国接受概念或者成见，而拒绝慎思，轻慢“经过审视的生活”那种古典精神的批评。

保守派的政治

“一群愚蠢的人”，约翰·斯图亚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这样形容保守派人士。

密尔可能是第一个这样形容保守派的人。因为再往前追溯到伯克之前，可能并不存在什么保守派或者保守主义者。虽然现在人们可以将其思想资源上溯至柏拉图或者亚里士多德，但保守主义作为一种大规模的思想运动，只是对现代性冲击的一种应激反应。它可能以反对大革命的面目出现，或者反对辉格派的面目出现，可能以反启蒙的面目出现，或者以反对进步主义的面目出现。

然而，如今若有人以密尔的语气评论保守主义，大概会被群起而攻之。如今正是保守主义的波峰阶段。

在《保守主义：为传统而战》一书中，作者认为，保守主义的核心思想起点是：人是不完美的，社会则是善的，社会可以用来矫正不完美的人。

由此衍生出，理性是有限度的，而传统自有其价值。

真实的保守派思想并非如此简略，上述提及的每一点，展开的都会形成一些人们熟知的观点。比如在围绕人的不完美进行想象时，一些保守派的观点可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比如勒庞所说的”乌合之众“，即群众的无理性；亨利·亚当斯所说的群众见利忘义，李普曼所说的群众作为电影院里的观众等等。

如今人们谈到保守派或者右翼时，最常想到的可能是撒切尔、里根以及目前的共和党，但其实他们又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可能正体现了保守派作为一个整体之复杂。撒切尔夫人并不认为自己是保守主义者，她认为他们党（保守党）唯一的问题就是名字取错了。

而就美国而言，保守主义可能是其底色，进步主义——只是在老罗斯福到本世纪中旬间或占据上风。

因此在这一主题下，理查德·霍夫施塔特的《美国政治传统及其缔造者》，描述了立国至罗斯福之间的12位有深远影响力的政治人物，从政治思想的角度对此进行了补充。

《谁是美国人?》 讲述的也是保守的观点。本书可以视作对当前美国移民政策、改墨西哥湾名字、规定英语为法定语言等一系列措施的亨廷顿式解释，如果不是知道其人已作古，你读完本书可能会以为作者是白宫幕僚长。

本书的核心是，美国特性必然立足宗教和文化之上，而不能仅仅如自由派宣称的只凭“美国信念”就可以做到。这里的文化必然是新教的，盎格鲁-萨克逊的。对大规模西语移民的排斥，早在本书中就奠定了理论基础。

勇气的故事

好的故事给人勇气，《夜航西飞》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柏瑞尔·马卡姆（1902—1986）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她是非洲的孩子，是驯马师，是非洲第一位女飞行员，在40岁时，她出版了这本被海明威称之为“让我愧为作家”的书，也是她唯一的一本书。

这本书的语调平静，即使是写到一些传奇飞行员，一些知名的大人物——比如丘吉尔，故事也是那么不动声色。她的故事在平静中充满力量和冒险精神，也不乏非洲式的智慧。但最令人震撼的，我以为是那种面对孤独和挑战轻描淡写的从容。

这一年还看了不少传记，比如彼得·彼得森的《黑石的选择》，菲尔·奈特的《鞋狗》，比尔·盖茨的《源代码》，也许都称得上不错的商业故事，也不乏冒险精神，但都少了那一点独特的气质，也许是因为这些作者在叙述时不再年轻。

另一本让人感受到勇气的书是《明月出天山：新疆天山走廊的考古与历史》。

暑假在新疆旅行中我看完了这本书。书中多半篇幅讲述的是汉唐人物踏足西域的故事和遗迹，若不踏足广袤的西域大地，对古人西行的壮举可能没有那么直观的感受。可能它的正确读法，也是带上去新疆。

不过在一些细节上，书中一些内容可能略有偏差，并不完全准确。

新知的乐趣

《结构》被宣传为马斯克推崇的一本书，结构——既包括人造物的，也包括生物体的——的确和马斯克正在做的事情有关，比如汽车为什么要使用一体成型框架，为什么火箭使用圆筒状燃料箱，为什么焊接有的环境下可靠，有的环境下则不可靠？为什么早期的蒸汽船极容易断裂，也极容易爆炸？早期的飞机为什么容易出现解体？

读完这本书你大概可以自己解答这些问题。你甚至还会知道，为什么古希腊罗马的建筑为什么留下的多半是柱子，为什么教堂会采用这样或那样的形制。

大量这样的内容连贯起来，还会让你感受到思想和文化的作用。比如通过蒸汽船和桥梁的案例，你可能会更深刻地理解美国文化。

不过本书阅读起来还是有一定门槛的，但对学过力学的人除外——推力线、弹性模量、桁架结构，大概就是这些。

《非凡的生物》则要通俗许多，本书用一段一段故事重述了进化论的探险和发现之旅。论趣味，这本书在科普类作品中足以和卡尔萨根的《宇宙》媲美。

《债务与国家的崛起》探讨了从威尼斯共和国一直到一战、二战及战后年代的公共债务的发展，以及公债与国家发展之间的互动。但本书其实来回都在讨论三个因素之间的互动：合法性、财政汲取能力、信用。

名单：
《权力与进步：技术与繁荣的千年斗争》

《罗斯福时代》

《美国官僚体制：政府机构的行为及其动因》

《美国政治传统及其缔造者》

《保守主义：为传统而战》

《梁启超与中国思想的过渡：1890-1907》

《夜航西飞》

《结构》

《非凡的生物》

《债务与国家的崛起》

附录：2025年阅读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