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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宕半年之久,终于看完了罗斯福时代三部曲。三部曲的第一部从胡佛和大萧条开始,最后一部《剧变的政治》讲述到1936年罗斯福第二次赢得总统竞选为止。

大萧条和新政是改变世界的事情。罗斯福,和希特勒同一年开始执政,都开启了史无前例的转型。就历史转折的宏大程度而言,可能远胜今日。作为对大萧条及其背后代表的资本主义内在缺陷的应对,德国和很多欧洲国家(意大利、西班牙、诸多东欧国家)转向法西斯主义,更早之前,苏联提供了另一种样本:共产主义。

因此,围绕整个新政的争论,可能要远比今时今日人们从历史书中粗浅地看到的复杂。小阿瑟·M·施莱辛格通过三部曲还原了这段历史,赋予其充分的在场感。一则作者本人亲历了那段历史,二则开始书写的年代离新政未远,新政的气息仍然在空中飘荡。

罗斯福毫无疑问提供了第三条道路(在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之间),当时的人们也有不少是这样认为的,有人写的书名就是《中间道路》或第三条道路。要注意这和后来发展经济学家所说的第三条道路(计划和市场之间)不同,当时的人们认为传统的资本主义注定衰败,因此原有的资本主义并不算一条道路。

就新政本身而言,明显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任期内以国家计划为主的第一次新政,其背后的思想支撑是:大公司经济是无可避免的,旧有的体制无法管理这种局面,因此需要国家规划;而第二次新政,发端于第一任期末,则采取了另一种思路:资本主义还有救,因为恢复竞争,本质上蕴含着一股不认同大经济体制的意味——同时也摒弃当时大公司所青睐的放任自由,转向财政扩张。从政治体制上说,这也是自老罗斯福以来,政府权能的一次飞跃式扩张。

这样的描述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对20世纪30年代的人们来说,这都是破天荒的新事物。人们,至少是一部分人天然恐惧改变,因此罗斯福一度被指责为独裁者、机会主义者、美国生活方式的毁灭者、斯大林的代理人,甚至将黑人引入白宫宴会的总统也可以成为一条罪状。

美国政治生活的喧哗与躁动也远超生活在中国这种尊重秩序的文化中人们的想象。可以说最诚实的人在政治攻讦中也是不择手段的,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从这个角度说可以看成美国最伟大的政治现实主义作品。

从某种程度说,理解了美国的这种情状,也就不难理解当下,更难以将今日情状看作是美国政治生活的例外。

比如当时的媒体同样不支持罗斯福,按照罗斯福在第二次任期前的估算-其时他已领导国家四年-大约有80%的媒体反对他,20%支持他 。著名的反对者包括赫斯特报团的老板。其时也不乏如今这样的政治网红,不过当时其人是一名拥有自己电台的神父(库格林神父 )。第一次新政的成果,大部分都在最高法院遭遇惨败。

这样对比并非说今时今日的在位者堪比罗斯福,则是提醒人们,对事物的评价不妨等等再看。就像观看巨型的马赛克镶嵌画应该离远点一样。

罗斯福是如何在当时获得如此多恶评呢?大部分可能是他并非循规蹈矩,而是脱离了人们的传统思维框架,政治家在变革年代很容易被视作邪恶或者愚蠢。当罗斯福又如何高票当选呢?因为对于受困于大萧条的人来说,行动胜过信念。当时的普遍看法是,如果一个独裁者可以拯救美国人脱离萧条,那么他们就会选出一名独裁者。

在这一点上,意见市场和选票并不一致。罗斯福第二次竞选的巡游中只在两处收获嘘声,第一次是在纽约,第二次是在哈佛。这可能也从另外一个角度展示:在民主政治中,精英不是万能的。甚至可以说是民主政治本质上是反精英的。

美国政治中的民主传统,理应从另一位“恶名昭彰”的“民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开始。开创者的境遇可能在其后继者中循环,赫斯特在罗斯福二次胜选后写道:

“倘若安德鲁·杰克逊的政策本质上就是民主的,”赫斯特说,“那为什么不承认罗斯福的政策同样是民主的呢?那样的政策,也许在风格和方法方面是独裁的,但在本质上是民主的。”

《美国政治传统及其缔造者》中,安德鲁·杰克逊也曾经被认为是独裁者、美国民主的终结者,可怕的印第安人屠杀者,被没有穿鞋的白人农民抬进白宫的人——据说白宫的胜选晚宴第二天,人们发现白宫的地毯、壁画上都是泥。

不过这并不是说我们在这些问题上应该成为一个相对主义者,即没有什么一定是正确的。人们完全可以从中得出相反的结论,某些政治人物信仰那些最基础的或者最朴素的信念,人道主义,或者自由,然而并不崇信通往它们的某一条路径,并不认为事情是无法变通的。

这是“机会主义者”罗斯福和崇信放任自由的胡佛之间的差异,也是新大陆与旧大陆之间的差异。旧大陆已经被自己的理性或者超人意志搭建的迷宫困住了,坚信没有一份蓝图,就无法走出迷途——无论这迷宫是共产主义的,还是法西斯的。

很多最有创意的想法,往往并非人们一开始所预期的结果。

丘成桐因证明卡拉比猜想而获得菲尔茨奖,按照他在演讲集《真与美》以及介绍卡拉比-丘空间与物理学应用的《大宇之形》当中的描述,他从香港到美国之后,师从著名数学家陈省身,这位大师给他的方向并非微分几何。但丘一早就对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方程有偏爱,因此一头扎进了这一结合代数与几何的领域。

第二个意外是,当他知道卡拉比猜想之后,第一个感觉是,这不可能对。因此他一开始的想法找出反例,证明这个猜想不成立。他一度觉得接近了目标,并在一次会议上宣讲了他的思路。

卡拉比本人在场,也觉得丘的方法似乎是对的。但回去之后,卡拉比复核了这个方法,并写信问丘一些关键步骤的细节。这时丘才发现其中有疏漏,在反复思考无法解决其中的漏洞之后,丘想到,如果卡拉比猜想是对的呢?

循着这一思路,丘最终证明了卡拉比猜想。整个过程,我看书的时候觉得懂了,但复述起来感觉自己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证明的。大概方法就是证明某个微分方程有解,采用的方法原理类似于牛顿求根法,但复杂在于面向一个复杂的函数证明其收敛。

这个存在解的证明,也证明了存在某种方案构成的空间:卡拉比-丘空间。这个空间本身就是爱因斯坦方程的一个解。

这个数学上的证明在八年之后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反响,理论物理学家,准确地说,是弦论学者发现了这个空间似乎就是他们寻找的东西。

如今弦论的名声似乎大不如前了。但在20世纪它一度是最热门的理论领域,所有你听过的十维宇宙、十一维宇宙、多元宇宙等等,多半都是由弦论推导或引申来的。弦论学者一直在寻找理想的超对称空间,一方面通过多余的维度处理粒子的形成,一方面让这些维度卷缩起来让真实世界保持四维,同时还要让这多余的维度具有超对称性质——这一点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计算——你可以列出很多微分方程,但你只能解其中极少数特定的微分方程。

《大宇之形》的大部分内容,就在讲述前述卡拉比-丘空间的证明和发现,以及它对理论物理和数学的促进。

但作为一门物理理论,现在看来“弦论”只能算一个猜想,而且看起来在很长时间内都将只是猜想,因为弦论既难以在粒子物理中找到证据,也很难在当前的天文观测中找到证据,在天文观测中,理论家们甚至提不出一个特定的预测,这一预测指向弦论是否成立(有可能成立但有别的解释;也有可能不成立但只是某种弦论不成立)。

一个理论如果缺乏证伪的路径,显然也不能被称为一个科学理论。所以说猜想可能是合适的。弦论学者们提到过很多思路,比如更高能的粒子加速器,我们曾有过这个想法,被杨振宁等科学家“劝退”了。

如果从本书的描述看,杨振宁在物理学中的地位不只是诺贝尔奖能够概括的。当前的标准世界理论,规范场理论的底层基础就是杨-米尔斯方程。

从这个角度看,杨不太认可弦论自有其脉络。但无论是在粒子物理还是在天文观测这两个极小和极大的维度,都很难提出如果弦论成立就一定有什么这样的检验。这和先前的理论相比,不受很多物理学家喜爱也是可以预见的。

虽然弦论在数学上相当成功。比如镜对称的发现,重振了枚举几何。也就是说跟微积分类似,物理体系需要重整的时候,随之发展起来的数学工具并未过时,仍然正确。

但十维宇宙、卷曲的六维卡拉比-丘空间,数学家们说这在形式上的很美,却实在不简洁。

有不少数学家可能相信直觉,优美的东西应该也是大自然所认可的东西。但大部分物理学家并不这样认为。美和繁复的东西,有可能完全是在错误的道路上。托勒密的天球,开普勒的多面体宇宙,最终都被证明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核心是要得到现实世界的检验。

那么精巧的,卷曲的,超对称的多余6维空间,是不是也是如此?是数学和计算上拟合的需要,还是大自然的需要?

引力波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用来证明弦论如何难以成为科学理论,弦论称黑洞应该是“毛球”,但引力波检验显示并非如此。但弦论学者又可以说并非所有弦论都能导出毛球黑洞。

也就是说,检测只能剔除掉不正确的弦论,永远有正确的弦论备选。可检验性缺失,可能并不只是观测技术的问题,更可能是其内在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