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面上AI这么多，如何判断一个AI是否比另一个更厉害？这里说的不是各种榜单的评分机制，而是个人感受。很多人会说，看它交付的结果就好了。这话当然没错。尤其很多上班族，其实能看出不同的AI交付的结果是不一样的。但还可以进一步思考一下。为什么你很容易分清楚哪一个AI更厉害？这多半是因为你正在让AI做你最熟悉的工作。比如我的同事大多知道可灵和即梦谁更厉害，因为他们在处理视频时会看到AI是如何区别处理他们日常处理的很多难点的。这有点像我之前提到过的雷蒙·阿隆谈德里达的感觉。虽然很多时候雷蒙·阿隆不知道德里达在说什么，但德里达“谈起我所知道的问题时的那种细腻微妙——比如胡塞尔所说的几何起源——都让我觉得耀眼炫目”。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就是这样的。如果你感觉一个人很有见识，那么一定是他在某一个你熟悉的话题上给出过一个让你感觉“耀眼炫目”的答案，以至于你觉得他在讲你不懂的内容的时候，也是厉害的。本质上这是一种外推。虽然逻辑上并不完备，但经常得到经验支持。当我说这个G什么AI，比那个D什么或者Q什么AI还要厉害一点，有人会问怎么厉害了，那我现在可以回答，主要是通过这种方法感知到的。另一个问题是很多人谈到过的，AI时代，答案的价值似乎要低于问题了。会提问，比知道很多更重要。但如何“会提问”？大家肯定会想到保持好奇心这样大而无当的说法。也有“向AI提问的结构”这样技术性的问题。先说技术性的问题。我理解就一个问题向AI提问，第一步不应该直接指向问题的答案，而是应该先请教如何提问。比如，为什么比特币从12万跌到了6万，先让AI解释比特币价格有哪些主流的中长期和短期理论？这些理论哪些和历史走势的拟合是较好的？然后再提问寻找具体的答案，然后自行判别，这样获得的结果可能更好。这个技术性问题，实际上是思维结构的问题。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传统教育，传统的信息获取方式，比如阅读，比如习题练习就不重要了吗？我自己的感受是，可能更重要了，虽然也更轻松了。这要从人脑的工作方式去看。所谓灵感，所谓好问题，从人类的思维框架来说，只有基于存量记忆的加工和整理，才会碰撞出新的灵感。想想没有AI之前我们如何解决难题。经常是将大量案例、过往经验和跨领域经验讨论、脑暴之后，突然某一天在睡醒之后获得了一个灵感。我不太相信空空如也的脑袋可以提出好问题。通过阅读和练习获取信息、获取技能的过程，现在得到了AI的加持，是变得更容易了，方法上也有改进，但本身的重要性没有降低反而在上升。这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我们经常让AI做我们最擅长的工作，来判断它的好坏。但我们是如何实现“擅长”的？它基于知识积累，基于探索大量“模式”，基于实践。这里我没有解开的一个悖论是：凡属初级岗位消失的地方，高级岗位也必然消失。因为人类的高级岗位都是从初级岗位中开始积累的。要么活着，要么团灭，是不是经济，只是一个过程问题。那么，如何保持和提升“提问题”的能力？如何让自己无法被替代？隐性知识、灵感、情感连接、决策能力等等，哪一个是无可替代的，以及如何培育这些能力？
2005年前后，我刚加入媒体行业，股权分置改革正在进行之中，赶上了好时候。那时候气氛很热烈，不只是赞成的气氛很热烈，反对者也能畅所欲言。比如2025年又开始火起来的高志凯，那时候是一家中字头央企的董秘。不过二十年前，我尚不知道他还有其他身份。当时我的老板让我去采访他，那时候他差不多算是反对派中最有逻辑、最有影响力的。但作为一个新人，怎么去采访这样一个热门人物是个难题。我是一个新手，报社也是新的，人脉关系，说实话那时候很多从业者有点“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意思，往往不愿意给新人帮助。高那时候常驻香港，这也是一个障碍。不过我最后还是单独采访了他。过程有一点“不厚道”，好吧，有点“不厚道”。因为我不是科班出身，所以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约束。最后有点自觉地运用马斯克说的第一性原理。我想，高已经有不少观点面市了，对他来说，接受采访还能提供什么额外的价值呢？什么理由对他来说是无法拒绝的？我想，对这样一个仍然在国有机构任职的人来说，恐怕最难以接受的是有人片面解读他的观点。于是我搜集了他的观点发布之后各类片面的观点和评论——鉴于他是反对派，这样的观点蛮多的，然后发邮件给他说，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股权分置改革观点的综述，看到他有这些观点，是否能请他确认，如果能专门聊一次就更好了。很快，高就回电了，采访也进行得很顺利。不过高不是我要说的主人公。当时领导还安排了另一个人物单伟建。他不是反对派，但我记不太清楚我是怎么采访他的了。最开始他在一个经济学期刊发表了一篇文章，探讨为什么中国经济过去五年成长了那么多，股市反而下跌了50%？2005年，他发表这个观点的时候，落款是经济学家。但很快我知道他也有另一个身份，在新桥收购深发展这一个绝无仅有的案例中，他是收购的操盘手。有人说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古典互联网恐怕不是。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回去搜索，已经都不到任何内容了。说回单伟建，一直到我看到这本《走出戈壁》之前，我都没有想过他会是一名知青，在负笈美国之前，是一名小学毕业之后就去内蒙兵团劳动的知青。他的这本自传讲的就是他从商之前的经历：从在北京上小学，到亲历动乱，到内蒙下放劳动，到如何以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身份考上外经贸，如何赴美求学于旧金山大学和UCB，以及后来在沃顿的一些内容。从篇幅上，这些都是非常节略的描述，而唯有内蒙一段颇详实，尤其在文末，又记载了2005年他重返内蒙，遇到两名战友的故事，真令人无限唏嘘。人的命运，鲜活的青春，浪费于虚无，有的人幸运可以重启，有的人却坠落后不再有机会。单作为海关以及后来的外经贸部子弟，小学毕业恰逢1966年，他在混沌中跟着大孩子一起串联，走过南方的山区；在附近的中学看见副校长被打死，后来查询却不见于任何史册。捉麻雀，破四旧，烧毒草，下乡等等，他一个都没有落下。但在他的记忆中，一定是内蒙古冬天的寒冷，乌海冰面上割芦苇的日子给他留下了身体和心灵上难以磨灭的记忆。这一代人在下乡中感受到的幻灭和虚无，在近代以来可能是空前绝后的。在此之前，社会动员达不到这种程度，在此之后恐怕也不太可能了。单的坚韧得以让他从戈壁重返北京，又从北京去往美国。但就像单在一次世行面试中提到的那样，到那时为止，他其实从未“规划”过，也从未有“野心”，在时代中随波逐流，然后幸运地被命运之手捞了起来。当然这类传记，最好是不要指望从中悟出什么大道理，但有感触就足够了。或者换一个角度说，回到当时的现场，对如今的生活没有什么帮助，但如果有人跟你说起当年如何如何，你会知道他是不是在骗你。当然也可能由于这些——首先是对那十年的鲜活描述，其次是对兵团的否定，可能导致这本书无法在内地发行。但这本亲历记的价值，是很多说理或者概括难以传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