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关门了,书店开门了

1.

最近五年,我没有在实体书店里买过一本书。

倒不是没有去过书店,有一段时间带小孩上早教,会在一家“言又几”书店里坐一会,喝杯咖啡,翻一翻书就走了。

西红门荟聚这家书店里,咖啡生意兴隆,有时候还找不到座位;但翻书的人稀稀拉拉。

我喜欢这样的书店。这里面的乐趣在于,你能很方便的看到一些独特的推荐,比如书店摆在显眼位置的是哪些书,这些和书店特质密切相关的推荐,比亚马逊网上书店的算法有趣多了。

另一个优点是,这些书店可能是全中国最安静的一类咖啡馆。

北京还有一些通宵营业的书店,比如美术馆附近的三联,和“言又几”相比多出来的一点优势是没有时间限制。

2.

有的人哀叹街边书店关门了。从我个人感受来说,不关门我也不太可能去这些书店。

投资经理们常说“消费升级”。现在人们可以用手机支付,可以用电邮替代信件,用微信替代短信。用kindle或者京东阅读代替纸质书,道理应该是一样的。

但没见过有人哀叹短信、现金和信件的消失。书店的消失有反响,大概是人们赋予了读书不一样的意义。当然这种反响有多久存疑。

不算北京的拆墙补洞,街边书店也在消退,ShoppingMall里的书店却在增多。

这也是一个消费升级的过程。

3.

今天人们借着书店抬高读书的价值,是不是恰如其分?恐怕是过高了。

在大部分语境下,文字与图片、音频、视频同样传递语义,作为文本,书籍和图册、电视剧、广播剧、纪录片、视频等等并无高下之分。一些激进的观点更进一步,比如《认知盈余》的作者认为,有创造活动比没有创造活动的价值要高得多,按照这个观点,上网刷微博发弹幕写评论比你捧着一本书有价值的多。

如果将内容作为一种商品看待,书籍在很多场合下并非一种较好的商品。因为制作出版流程较长,很多书籍在出版后不久就已经过时。在一些快速变化的领域,最新最深刻的内容,往往不是以书籍为形式传播的。(在互联网、金融等领域,就有很多过时的垃圾书)

从这个角度理解,有很多人读了很多书,并不会增加在事业和生活上成功的概率。这是这个时代“原来刘项不读书”的新解。

但在一些变化不是那么剧烈,或者时间跨度拉得很长的领域,书籍还是效率最高的商品。

比如你去了日本,对日本人的平和友好和支持参拜靖国神社等并存的情况感到困惑,我最近看过的一本小册子,牛津通识读本《现代日本》会很好地解答不少疑惑,比《菊与刀》更简明易懂。

而且花的时间还不如你做旅行攻略的时间多。但同样的问题如果要通过互联网的方式寻求答案,会累很多。

4.

我自己的读书分两类,一类是带着问题的,比如在技术、金融以及工作相关的领域,我有很多问题希望通过一些有质量的书、前沿的书来寻求借鉴。另一种是休闲消费,比如小说,文史哲一类。

我现在还有好几捆12年前旧书,这习性多少有点类似于仓鼠。这些书很多是从当年的海淀图书城、农科院门口的席殊书屋买来的——现在两个都不存在了。

这些书除了当年看过之外,后来基本上没翻过了。有好几次我想起某本书上某个内容向想去找的时候,一想到从一堆书里翻书的困难就放弃了。

电子文本就要方便很多,不管是查找,标记还是分享都更容易。因此我的原则是尽量少买实体书,还环保。

5.

中国人“读书”少除了各种形态的内容很丰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一线城市“有闲阶级”真是太少了。

要求年轻人把社交恋爱看电影的时间放下来读书,要求中年人把健身、周末亲子时间用来读书,都是很蠢的建议。多读书看起来正确,但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读书的时间在哪里?在地铁公交上通勤的时间,在夜深人静睡觉之前的时间。

你去北京地铁里看看,那里是全北京的公共场合里看得到kindle最多的地方。

挤时间这个角度,也再次暗示了新介质(手机、电纸书)和新渠道(网络书店)必然挤压和取代传统书店。

你可以这样理解如今的实体书店,汽车时代来了,马车即便没有消失,还会是原来的用途吗?

表演艺术家的春天

“知乎大神”是对知乎上哪些知识渊博、阅历丰富答主的称呼。但最近“大神”们可能会厌弃这个称呼。

一名叫“海贼-王路飞”的知乎答主一人分饰244角,根据其回答,在1982年至2014年间,他时而是奥运选手,时而是缉毒警察,高考状元,曾开山采大理石,也曾主刀心脏手术,金融危机中经历公司倒闭,还在锅炉工岗位上丢过一只手……阅历之丰富,人生之悲惨,无出其右。

“海贼-王路飞”描述过的部分经历;微博网友@尤格萨狼

于是,他被封号了。

但表演——不管是在网络上,舞台上,还是现实当中——都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有的人隐藏了自己的天性,有些人则开掘得很好。

互联网无疑使得一部分人的表演天赋得到了更充分的发挥。与前辈相比,表扬的难度降低了,同时,表演可能成为一点点私人的小爱好,并不妨碍谁。放在以前,可不是这样。

*印加人、水手、士兵、国王

这是一则真实的故事。后世学者描述他时用了这样一则标题:《Inca, Sailor, Soldier, King: Gregor MacGregor and the early nineteenth century Caribbean》(2005,Bulletin of Latin American Research)。

在中文网络世界,“波亚斯”骗局这个名字知名度更高一点。

主人公格雷戈·麦克格雷是一名苏格兰籍士兵,17岁加入英国军队(1803年)。19世纪初正是西班牙溃败、拉丁美洲风起云涌的时代。1812年,他参加委内瑞拉独立战争,迅速成为将军。作为将军他似乎颇有成绩,领导了对抗西班牙的一次艰苦撤退,随后从西班牙手中夺取了一座岛屿,一度建立了短命的“佛罗里达斯共和国”(”Republic of the Floridas”)。

Gregor MacGregor;来源:维基百科

格雷戈·麦克格雷的表演生涯是从1819年返回英国开始的。冒险家格雷戈·麦克格雷回到英国受到热切关注,随着名气增加,他向英国人虚构了一个叫“波亚斯”的国家。1822年开始,他在英国金融市场上兜售“国债”。

伦敦债券市场是19世纪最发达的金融市场,欧洲国家、土耳其、俄罗斯纷纷在伦敦筹集资金,远在远东的日本,也曾在这一时期的伦敦发行债券。但信誉较好的国家,比如英国国债,在这一时期的利率持续低于3%。

格雷戈·麦克格雷的“波亚斯”没有征税纪录,没有贸易纪录,但他宣称这个国家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用来偿债绰绰有余,关键的是,他以6%的利率发售债券。

多次欺诈之后,他最终欺诈所得超过130万英镑。130万英镑是什么概念?1852年维多利亚女王买下苏格兰的巴尔莫勒尔城堡,花费是3.15万英镑。经济学人杂志估计,130万英镑应折合当前36亿英镑左右。

为了让骗局完美,格雷戈·麦克格雷接受了英国报纸采访,编制了一本“波亚斯旅行指南”等等。

但最大也是最险恶的招数是移民计划。

虚构的Poyais所在地;维基百科

格雷戈·麦克格雷招募了7艘船的苏格兰人移民到这个不存在的国家,其中两艘船抵达加勒比海岸,先期抵达的人只看到雨林和土著部落,没有道路,没有国王,没有成熟的英国人社区,没有港口,在疟疾、黄热病和营养不良的摧残下,第一批移民中的三分之二死亡,后面五艘船在得到消息的英军追赶下回到英国,逃过一劫。

和现代骗术类似的情形是,当英国报纸指控格雷戈·麦克格雷欺诈时,仍有50名幸存者为他辩护。法国法庭试图判他有罪,但最终只有格雷戈·麦克格雷的一名同伙被判有罪。

在悲剧发生后的10年中,格雷戈·麦克格雷还尝试发行了少量的波亚斯债券,随后在投资者不断要求兑付声中,于1838年移居委内瑞拉。

这里没有什么“善恶终有报”的结局。

得益于在委内瑞拉独立战争中的功绩,格雷戈·麦克格雷在委内瑞拉得到英雄般的欢迎,1845年去世时在加拉加斯大教堂以体面、荣耀的方式安葬。

*飞行员、医生、官员与教授

弗兰克·阿巴格纳勒(Frank Abagnale)的事迹广为人知,因为小李与汤姆汉克斯的经典电影《猫鼠游戏》就是对他真实经历的演绎。

弗兰克·阿巴格纳勒自传书影,来源亚马逊网站

他可能是仍然活着的表演艺术家中成就最高的一位(生于1948年,仍健在)。

弗兰克·阿巴格纳勒的经历也再一次证明:干什么都要趁早。牛顿开创微积分并思考万有引力时只有22岁,爱因斯坦提出光量子假说和狭义相对论的时候只有26岁。

弗兰克·阿巴格纳勒的起点是16岁。

16岁开始,他乔装成美国泛美航空飞行员飞往世界各地。正如电影讲述的那样,他伪造证件,购买制服,同时通过学习和谨慎的询问伪装成一名飞行员。进入航空公司后他发现,飞行员除了可以飞往各处,同时还可以在几乎所有酒店使用支票付账。

他这样描述自己:

巴黎温莎酒店房间里的镜子反映了我最喜欢的形象 ——一个阴郁英俊的年轻飞行员,光滑的皮肤,公牛一样的肩膀和完美修饰。谦虚不是我的美德之一,而且“美德”也不是我的美德之一。

看着满意的外表,我拿起包离开房间。两分钟后站在收银台前面。

“早上好,机长,”收银员语调温和。

我制服上的标记表明我是副驾驶,对,副驾驶。法国人就是这样,他们倾向于高估一切,除了他们的女人,葡萄酒和艺术。

我签了酒店的帐单,她滑过柜台,转身然后返回,这时我从夹克里面口袋拿出了工资单。

“嗨,你能替我支取现金吗?巴黎的夜生活几乎榨干了我的口袋,我还有一星期才能回家。“我微笑着说。

她拿起了泛美航空公司的支票,看了看这笔钱。

“我相信可以,机长。但我必须让经理批准这个大额支票,”她说。

她走进身后一个办公室,一会儿回来给我一个愉快的微笑,并将支票递给我签字。

“我想你要美元?”她问,没等我答复就给我包括包括硬币在内的786.73美元。

他冒充飞行员飞往全球20多个国家和美国50个州,从未被当面识破。

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你的表演足够逼真,人们几乎可以相信任何事情。

当泛美公司的人疯狂寻找这个“天行者”的时候,他作为一名儿科医生隐藏在路易斯安那。

此时他得知州检察长正在寻找助手,这成了他新的目标。通过四个月的学习、伪造哈佛大学法律成绩单和三次在酒吧尝试应聘,他获得了这个职位,月薪1.28万美元。

弗兰克在这个职位上待了9个月,直到一名真正的哈佛律师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决定进行下一个角色游戏。

此外,他还假扮过大学社会学教授,支票欺诈的经历则涉及法国、意大利、瑞典26个国家。

他的第一次暴露是因为他向女朋友袒露了自己的身份,女友随即报警(说好的相信爱情呢?)。

伪造身份只是一种“生活方式”,除了检察官助理的职位会给他发工资之外,其它时候,泛美公司等机构并不会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支付工资。因此他的“看家本领”中更重要的是伪造支票。

通过伪造支票并利用早期金融系统不能实时传递信息的漏洞,他先后骗取了超过250万美元。

1969年他在法国被捕时,有12个国家要求引渡。他在法国、意大利服刑之后,最终引渡到美国。

1974年出狱后,几经波折,弗兰克·阿巴格纳勒最终成为FBI一员,成为防范伪造证件和支票方面的专家。

在他的自传中,弗兰克·阿巴格纳勒提到的一段对话可以说是表演艺术家们的终极梦想。

当时仍是“飞行员”的他躺在迈阿密海滩,一名躺在他边上的棕发姑娘问:

“Who are you?”

弗兰克回答:

“Anyone I want to be.”
I said. I was, too.